陛下瘋魔(十二)

似錦:

18.


他一直被困在夢中,夢中不是梅嶺卻烈火遍地,火焰綑住雙手,爬上肌膚,侵入身體所有孔竅,他被燒得皮開肉綻,痛極卻喊不出聲。誰放的火?快熄掉,好痛…纏繞在身上的火焰化做人形,原本漆黑的鹿眼通紅一片,流下閃爍的火花,額上彎曲的犄角發出高熱的紅鐵光,一張口便是一團火球:「不准走…不准走…不准走…」我不會走,你別再燒我…


「景琰!」梅長蘇無聲地喊著,猛地睜開雙眼,總算掙脫夢境,冒了一身冷汗。房內無人,床榻邊新燭熠熠,表示才天黑不久但冬天天黑得快現在可能還不到酉時,接著從屋外傳來晏大夫對某人發飆的聲音:「老夫說宗主今天會醒就是今天會醒,你不相信老夫是不是!」


我又病了嗎?病了多久?現在究竟何年何月?梅長蘇安靜地躺著許久,一邊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一邊等待思緒恢復清明。原來…不是病…那夜狂暴絕望的破碎記憶逐漸浮現腦海,清晰得如在眼前。他難堪地想抬手遮住雙眼,卻發現根本辦不到!身體一動就痛,遍佈全身的各種疼痛爭先恐後向他叫囂,尤其是自身體深處傳來的陣陣刺痛,簡直要命。


「混帳…」梅長蘇氣極,脾氣一來硬是要翻身,掙扎了半天卻都不得法,只是白白讓身體痛過一陣又一陣,令他一直聯想到四腳朝天的烏龜。好不容易側過身去了,已是頭昏眼花,氣喘不止。他休息了一會兒,又試著用手把身子撐起來…


「宗主?宗主醒了!」是黎綱,正好端了藥與溫水進來,「晏大夫!宗主醒了!」


整個梅宅頓時像炸開的鍋。屋頂上一名暗衛倏忽離去。


晏大夫花了好大功夫才把閒雜人等都攆出去,只留下黎綱幫忙換藥。梅長蘇靠在軟墊上,任憑被褪去衣衫、解下敷料,始終一聲不吭。直到晏大夫準備上藥時,他才開口,用著嘶啞的嗓子說:


「慢著…先搬鏡子來,我要看…」


「宗主…」


「給他看吧。真是作孽。」


獲得晏大夫首肯,黎綱將穿衣用的銅鏡搬來,兩人便退出到屋外廊下等候。


梅長蘇攀住鏡子,吃力地緩緩站起,披在肩上的衣服滑落。銅鏡中出現一名面目清俊、渾身傷痕的赤裸男子,正面、背面,他反反覆覆看著自己好久,最後,一拳軟弱無力地砸在鏡上,以額抵鏡,「混帳…」


這一晚,梅長蘇再也沒講過話,茶來伸手飯來張口乖順得很。晏大夫授意黎綱甄平守在房內預防他做出什麼傻事,他也不置可否,只是靜靜地躺在榻上,時不時搓著衣角出神,時間到了喝過安神湯也就睡了,一夜無事。


第二天,大年初九,日正當中,眾人引領期盼的藺晨,總算帶著飛流趕到了。


趁著飛流興沖沖跑進房裡找蘇哥哥,晏大夫簡單交接了病人的觀察日記給藺晨。雖然老人家用詞保守嚴謹,藺晨的眉頭仍然慢慢地皺了起來,正當他想在隆冬時節從袖中取出折扇時,飛流氣沖沖地跑出來扯住他袖子:


「蘇哥哥!受傷!是誰!」


「飛流別生氣,蘇哥哥有說是誰讓他受傷的嗎?」


「蘇哥哥不說!」飛流把藺晨衣袖扯得死緊,表情委屈得很,「你知道!是誰!」


我知道也不能告訴你啊小祖宗!藺晨在心裡翻了好幾圈白眼,萬一被你殺進皇宮裡,這梅宅幾條人命都不夠陪葬。


「蘇哥哥看到你有沒有很開心?」


「有,開心!飛流也開心!」


「那麼,你進去陪蘇哥哥好嗎?待會兒黎綱大叔把午餐搬進房裡,你陪蘇哥哥一起吃。」


「好!」


哄了飛流進屋,藺晨轉身就要離開,被甄平叫住:「少閣主,您不一起吃飯?」


「讓吉嬸給我留碗粉子蛋就好。我先去琅琊閣的據點,看看皇宮裡有沒有新的消息。」


藺晨終究還是把折扇拿出來,在大冷天裡搧得起勁。甄平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頗感安慰,心知少閣主表面雲淡風輕,心裡還是緊張著宗主的,很多話他們當屬下的不好講,但少閣主在,就沒什麼不方便了。


 


19.


這夜,換藺晨與飛流守著。梅長蘇靠在軟墊上,藺晨坐在外側閉目養神,飛流窩在他腿間舒服地睡著但一手拉著梅長蘇的衣角。


「你們,不需這樣守著我,我沒事。」梅長蘇低聲說著,聲音仍舊沙啞。


「你的心理狀態一向很強大,我才不擔心你,但總是要給黎綱甄平休息吧,他們可累壞了,提心吊膽了好幾天,還得防那位來搶人。」藺晨眼睛未睜,用手指了指皇宮的方向,「外面可是布下天羅地網了,我敢打賭,要是你走出梅宅一步,一定馬上就被抓去。」


過了半晌,梅長蘇問:「藺晨,我做錯了嗎?」


「哪件事?」


「你覺得我錯很多?」麒麟才子有點炸毛。


「真要我說啊,你從一開始就錯了。」藺晨雙手抱胸,「你呢,根本就不該籌劃翻案復仇、不該攪弄風雲、不該把他拱上帝位,若非如此,你就能在琅琊山裡當個快樂的小白毛,就不會油盡燈枯,還差點在梅嶺死第二次。」


「你明知我不能不…」


「我知道我知道,你別大聲把飛流吵醒,」藺晨睜開眼用手勢阻止他,低聲說著:「這些事情你非做不可,我也不跟你爭,你看我不是每次都盡心盡力幫你了嘛。可是呢,你做的最錯的,就是離開他,欸欸欸別插嘴讓我說,我憋好久了…」


「你喝醉了是不?」


「哼!這點酒水我才不放在眼裡。」藺晨拿起一旁的杯盞晃了晃,抿了一口,「我說呢,你對他有情,他對你有意,好不容易翻案成功、你們也相認了,本就應該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故事都這麼寫的不是?可你偏不,明明活著卻裝死演什麼兩兩相忘,把他好好一個人折騰成神經病,高湛說得對極了,『失而復得,得而復失,這世上沒人受得了的』…」


「你是說,他把我這樣完全是我自找的?」梅長蘇激動起來,身體微靠向他,但心裡顧忌著飛流所以聲音仍然極低。


「不不不,這是兩回事,你問的是你哪裡做錯,所以我說了我的想法。」藺晨用手勢示意他躺下,見他躺回去了才繼續說:「至於這件破事、這件破事…理智上我得說完全是他的錯,但情感上…」藺晨將杯盞裡剩餘的酒水一口飲盡,才說:「我覺得這是你欠他的。」


「你!」梅長蘇低吼了一句,喉嚨隨即刺痛得不得了。藺晨慢條理斯撈了另一個杯盞,斟滿溫水遞給他,趁他喝水順氣的時候,用手指輕輕梳著飛流的頭髮。


過了一會兒,他拉出一直墊在身後的木盒,拿給梅長蘇。「哦對了,這個給你。」


「這什麼?」梅長蘇打開來,見裡面放的是一把精緻的小弓,「畫不成?你帶來做什麼?」


「當然是給你用的。」藺晨一副看見笨蛋的表情。


「我現在怎麼用得上?」


「怎麼用不上?你就把他找來,一箭射進他心臟,我琅琊閣保你離開大梁,整件事也就完結了。」


「說什麼胡話!」梅長蘇把小弓推回去,「快說,現在什麼情況?」


「我就在猜你何時要問。」藺晨皺起眉,盤算著怎麼把琅琊閣收集到的情報告訴他,「你那頭水牛啊,現在當真變成水牛了。」


「他怎麼了?」


「聽說他額頭上長了角,就跟一頭水牛一樣,不過目前只有親近之人才看得到。」說到這裡藺晨興緻來了,「光想像就太有趣了,真想親眼見見,但我應該不是他親近之人哎呀好可惜…」


「他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似乎沒有。」


「這樣不行,正月十六開朝復印,被大臣們看見了怎麼辦…」梅長蘇手指飛快地搓著被子,開始各種盤算,「我入宮去見他…」


「別開玩笑了,你這身子板現在哪裡都去不成,況且你一入宮搞不好就被他關起來,到時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那麼、那麼…找他來,我在這裡見他…」梅長蘇喃喃說著,突然感到一陣噁心,倒在軟墊旁不住顫抖,飛流馬上跳起來撲向梅長蘇。


「蘇哥哥,不舒服?」他抱著梅長蘇,求助地轉頭看藺晨。


藺晨嘆口氣,說:「飛流不怕,蘇哥哥一會兒就好了。你,深呼吸,對。」


待梅長蘇情緒緩和下來、身體不再打顫之後,飛流扶著他靠回軟墊,細細蓋好被子。


「沒事?」


「我沒事了,飛流乖。」梅長蘇虛弱地笑著,任飛流餵他喝水。


藺晨搔搔額頭,「看來,今晚你還是得喝一碗安神湯才能睡了。」


「我怎麼會這樣?」


「應該是這樣的:你的心理狀態強大是事實,但你身體現在排斥他,也是事實。」藺晨起身,伸個懶腰,「我去煎藥了。」


「藺晨!」梅長蘇急著起身,被飛流壓回去。


「蘇哥哥,躺著,睡覺。」


「對,睡覺。」藺晨讚許地對飛流笑著,後者彆扭地背對著他,「飛流看好蘇哥哥,他要你幫什麼忙都不能答應,特別是溜進皇宮送信什麼的。」


「藺晨!」


「這點小心思我還不明白嗎?你就別管他長不長角了,這幾天先顧好自己吧,宮裡還有他母親在呢。」


是啊還有靜姨在,景琰會沒事的、沒事的…梅長蘇終於不再掙扎,又乖順地度過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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