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瘋魔(十七)

似錦:

25.


時序進入暮春三月,皇家每年三月的例行活動,是九安山春獵。以往的春獵動輒十天半個月,車駕隊伍浩浩蕩蕩,雖有春獵之名但總淪為玩樂之實。新朝伊始,皇帝為一掃前朝浮靡風氣,便將日數縮短成七日,大半時間皆在山下營帳活動,進駐獵宮的日數只有最後三日,權充給隨隊宗室親眷休養,才不致於遭受太多非議。


為這場春獵,蕭景琰已近半個月未現身於梅宅。原本梅宅眾人猜想,依蕭景琰的個性,春獵結束後定會迫不及待來梅宅探人,卻沒想到來人竟不是蕭景琰,而是已滿十八歲、三年前便自請長年駐守於北方邊關的蕭庭生。


「蘇先生!」蕭庭生慎重地行了大禮,俯跪在地上哭泣。


「殿下,快請起。」梅長蘇激動之情溢於言表。面前這名五官酷似祁王兄的年輕人,雖尚無任何封號,但畢竟是皇帝義子,以敬語待之總是不錯。


「請先生切勿如此見外,還是叫我庭生吧。」


「不行,禮不可廢。」梅長蘇慈愛地看著他,「殿下怎知此處?」


「是父皇說的。庭生此次回來參加了春獵,與父皇提及…」蕭庭生羞赧地笑著,「庭生請父皇賜婚,父皇要我先問過蘇先生,先生同意他便同意,庭生才知原來先生…」


梅長蘇心中覺得有些怪異,但蕭庭生一副春風滿面的模樣,令他也沾染上愉快的氣息,便決定暫時將那異樣感拋諸腦後,聽蕭庭生將前因後果娓娓道來。


原來,蕭庭生前二年在駐地遇見一位當地小牧場的千金,庭生愛馬而那位姑娘懂馬,兩人一拍即合。庭生行事低調,從不在軍隊裡張揚他是當今聖上義子,知悉此事的少數軍官亦守口如瓶,拿他與一般士兵平等看待。那位姑娘與其家人當然也只當他是普通人,雖然姑娘不介意,一心一意只對他好,但若論及婚嫁想必無法入她父母的眼,故而回京懇請皇上賜婚。


「殿下都想清楚了?」


「先生何意?」


「門不當戶不對,此其一。娶了邊關的牧場姑娘,形同在那處落地生根,以後極難再回京發展,此其二。」


「先生與父皇的顧慮一模一樣。」蕭庭生瞇起眼笑得開懷,這是梅長蘇從前未曾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庭生明白,早就想清楚了。別的不說,光是落地生根這項…庭生不願,也不能留在京中,所以倒不如趁此機會表明心跡。」


梅長蘇不語。蕭庭生話說得含蓄,但梅長蘇十分明白他的顧慮。他長得愈發像祁王兄了啊,朝中年紀大的臣工們心思通透怎麼可能聯想不到,陛下又大張旗鼓收為義子,絕對有可能是儲君人選,但如此一來,對於陛下唯一的皇子而言,便形成嚴重的威脅,若他繼續留在京裡,無論如何日後朝堂輿論勢必分做二派,擁他或擁皇子。庭生稟性敦厚沉靜,或許他早就察覺自己的身世不凡,但絕對不願見到事情發展至此,所以早早便自請守邊,如今又想藉由與當地平民的婚事自表心跡絕不戀棧皇位,也是自然。然而,庭生畢竟是皇家血脈,這樣實在太可惜…


「殿下尚且年輕,不急於這一時做決定。」


見梅長蘇蹙眉沉思,蕭庭生連忙端坐行禮,道:「庭生出於掖庭罪奴,若非遇到父皇與先生,可能這世上早就沒有庭生的存在了,父皇與先生的大恩大德,庭生不敢一日或忘。但是,庭生心裡始終不安,時常夜半驚醒、惶惶終日。先生,這幾年庭生四處換防,見人見得多了,只有那位姑娘給庭生安心的感覺,就像是…」蕭庭生向梅長蘇描繪著心之所向,眼睛都亮了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家庭,小小的宅院、養兒育女、相攜終老…」


早年在掖庭的經歷,著實嚇壞了這年輕人,梅長蘇心疼至極。蕭庭生是註定功成名就榮耀萬丈的,但無論他再如何努力,內心深處仍有那個動輒被打罵、隨時有性命之憂的小罪奴。若是真有那麼一個人,能確實給他真正想要的安心,讓他從此夜半好眠,他們還有什麼能反對的呢?大丈夫揚名立萬固然重要,卻遠遠比不上身心安頓,即便那只是普通人家微不足道的幸福。


身心安頓,景琰你向我索求的,便是這個嗎?我該怎麼做,才能真正安頓你的身心?


「殿下放心,蘇某會為殿下向皇上請求賜婚。」


「多謝先生!」又是一個大禮。


正事談完了,蕭庭生總算有心思理會在一旁被冷落許久的飛流哥哥。梅長蘇與黎綱站在廊下看他們在院中打鬧,主僕二人的心思卻不在此處。


「黎綱,我總覺得皇上要庭生來找我,這件事有說不出的怪異。」


「皇上應該是體諒到殿下與宗主的情份,才讓殿下來探望宗主。」


「若是如此,他說要我同意庭生的親事他才同意,就顯得太多餘。」


「宗主曾經教導過殿下,皇上要殿下先來徵詢宗主的意見,也是人之常情。」


「這種事情皇上決斷再告訴我就夠了,再說,若我認為不妥,他當真就不同意嗎?」


「莫非皇上不同意這門親事,明面上又不好拒絕殿下,便讓宗主扮黑臉?」


「他並未事先與我打聲招呼,何況這並非他的作風…」梅長蘇輕輕搓著腕上的銅環,「但願是我多慮了。」


26.


梅長蘇住的這個宅邸先前的主人愛樹,尤其是會開花的樹,便在各處廣植了桃杏李梅等花樹,但人去樓空後缺乏照料衰落了好些年,直到去年底新人進住才逐漸恢復元氣,今春便很爭氣地開了滿園,其中又屬梅長蘇院裡的桃杏開得最好。飛流愛極,閒來無事便在樹枝間竄上跳下流連不去,經常搖得滿院落英繽紛。


蕭庭生到訪後二天,蕭景琰總算又踏進梅長蘇院落,入目即見這等景象:日夜思念的那人長身玉立,披著白色狐裘,眉目帶笑,站在一棵盛開的杏樹下抬頭看著飛流採花,幾片淡紅色的花瓣飄落在他身上。蕭景琰止步不再往前,連大氣都不敢吐,怕又是好夢一場,直到梅長蘇察覺他站在月門邊,眉眼彎彎喚他一句:「景琰。」


蕭景琰頓覺眼眶發熱,他情願付出自己的性命,以換取此景的永恆。


飛流見了蕭景琰,開心地縱身搶去他手上的食盒,接著便要溜上屋頂。


「飛流,不可無禮。」


「謝謝!」飛流不高興地折返,彆扭行了一禮又竄走了。


兩人在廊下對著花樹併肩而坐,黎綱備好手爐茶水便果斷告退。梅長蘇今日心情似乎極好,眼角一直帶著溫潤的笑意。已經都恢復了嗎?不再怕他了嗎?喝過茶水,蕭景琰眼神落到梅長蘇肩上的白色狐毛,有一片花瓣,便伸手輕輕拂落,見梅長蘇並無懼色,心中大石總算落下,欣喜之餘又多喝了一杯。


「今日並非休沐,怎麼來了?」


「朝中今日無事早早就散了,就來看你。」蕭景琰從懷中取出一木盒推給梅長蘇,「打開看看。」


梅長蘇依言,隨即驚訝不已。「鴿子蛋?這不是供在祠堂?」


「原本就是你的,物歸原主罷了。」


「那麼牌位?」


「紅綢蓋上了,你還活著呢。」


「不妥,遲早有人發現。」


「你介意嗎?」


「我怕有人以此大做文章,影響到你。」


「我不介意。」


「你該介意的。」


「不談這個。」蕭景琰不喜歡聽梅長蘇為他設想周全的那些事情,這會讓他聯想到梅長蘇決意離開他,也是其中一項。


「好好,不談這個。」梅長蘇將木盒放在身側,「你想談什麼?」


「還沒完。」蕭景琰又拿出一疊紙給梅長蘇。


銀票、房契、地契。梅長蘇眉毛一挑,語氣不善,「給我這些做什麼?」


「你先看看。」蕭景琰摸摸鼻子,有些不自在。


梅長蘇翻了幾張房契地契,發覺其中的名目有些眼熟,想想便生起氣來,雙頰泛紅。


「靖王府?你給我靖王府的產業做什麼?還有這些銀票,你什麼意思?」


「我這些不是為了賠罪或是彌補…」


「那麼是夜渡、包養嗎?」


「小殊!」蕭景琰也粗了脖子,「若我說是的話,你願意收下嗎?」


「蕭景琰!」


「我、我…想到以前說過,我的就是你的…就命少府把靖王府當年的收益與房地契都拿出來…」


可咱倆現在不是好兄弟了!梅長蘇直想拿大珍珠敲他腦袋。但隨即回想起他們的年少時期,無論他有沒有交代,蕭景琰在外面看到什麼東西覺得他會喜歡、用得上的,總會想方設法帶回來,收了莫名奇妙,不收又惹人傷心,林府裡還有一個房間專門放置那些玩意兒,他每回見了便覺得開心。這麼笨拙的手法,到現在也沒絲毫長進!


「你這人真是…」梅長蘇不知該生氣還是該笑。


「我真無意輕薄於你,」蕭景琰訥訥地說道,「這些東西我…」


「好,我且收下,你別急了。」梅長蘇把這疊紙壓在木盒下,淺笑著要他安心,才讓他鬆了一口氣。不過隨後見梅長蘇將暖手爐揣在懷裡,卻讓他恍然大悟,這段日子一直有個幽微而不斷滋生的言不清道不明的小情緒:他嫉妒。


他嫉妒暖手爐被對方摩挲著,他嫉妒杏花瓣落在身上,他嫉妒狐裘衣裳妥妥包覆著,他嫉妒銅環繞在腕間,他嫉妒黎綱甄平飛流日夜圍繞在身邊甚至貼身侍候,他嫉妒能觸碰到梅長蘇的一切!他嫉妒得搶過暖手爐使勁丟出牆外,再將梅長蘇一把錮在如鐵環般的雙臂裡。


「會冷是嗎?不需手爐,你有我、有我…」


梅長蘇心慌了一下,但見蕭景琰並沒有更進一步的舉動,便也任他去了。


一會兒,梅長蘇伸長脖子,把下巴擱在他肩上,說:「放開我吧,來談談庭生。」


「非得要今天嗎?」蕭景琰並沒有放手的打算,反而抱得更緊。


「一定要。你到底怎麼跟他說的?」


這不是談話的好姿勢。兩人的唇就靠在彼此的耳邊,一呼吸一吐氣便溫熱得令人酥麻,聲音也不自覺放低,像是戀人間的絮語呢喃。


「我要他來問你,你同意我便同意。」


「我同意,想必庭生已告訴你。」


「我說還要再想想。你要我同意,除非你…」蕭景琰的呼吸逐漸粗重,一手下移到梅長蘇後腰。


「除非我什麼?你用庭生的婚事威脅我?」梅長蘇往後抓住蕭景琰的手,阻止他更往下,卻被他緊扣在腰上。


蕭景琰深深呼了口氣,語氣成冰:「其實也不必,你宅裡這些人就夠了。你一次不從我就殺一人。」


「你要我從你什麼?蕭景琰,你到底要我做什麼?」梅長蘇的呢喃在他耳邊,引得他心神蕩漾。


我要你永遠待在我身邊、要你在我身下輾轉承歡、要你只為我哭為我笑…蕭景琰為了壓抑住脫口而出的衝動,手勁不自覺加重,硬是把梅長蘇逼出一句悶哼,這才把他的神智拉回來,趕緊鬆手後退。


「庭生…他說你同意時,我當場便允了。賜號齊王,行親王事,把祁王兄的宅邸也給了他,一切都交給禮部與兵部辦理了。」


倉皇交代完,蕭景琰簡直是落荒而逃。


一會兒,飛流從屋頂上躍下,嘴巴翹得能吊一斤豬肉,委屈至極。若非梅長蘇千叮萬囑水牛來時不准他在,他又怎麼會任憑水牛對蘇哥哥發脾氣,若被壞人知道他可就糟了。


「沒事,你做得很好。」梅長蘇揉著被抓得發痛的手指,大有未竟全功之嘆,只差一點點就逼出蕭景琰的真心話。但是,這樣其實也夠了,日日夜夜折磨著蕭景琰的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他全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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