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瘋魔(二十)

似錦:

30.


梅長蘇醒來時已是下午。午後春陽懶懶地爬進窗來,灑在榻上一片溫暖橘黃,他腦袋空白一片,愣愣地盯著被褥上的陽光好一會兒,欲起身時卻被腰腿間傳來的極度痠軟逼得喘了好幾口粗氣,只好頹然躺回。他甚至連手都抬不起來!過年發生的情況重現了嗎?不是那樣…景琰…那麼狂野、那麼溫柔…他後來昏睡過去了,連景琰何時離開的都不曉得…


「咳!」是黑白無常,不,是陰黑著臉目光如炬的晏大夫與煞白著臉看天看地不看他的黎綱進屋來。梅長蘇臉上一陣發燒,便將頭轉向內側不予理會。


晏大夫瞪著梅長蘇,從被褥裡將手抓出來診脈,嘴裡唸唸有詞:「還知道害臊、不知檢點、世風日下…」


黎綱擔心梅長蘇惱怒,連忙阻止晏大夫再數落下去:「晏大夫診完了嗎?宗主應該無礙吧?先讓宗主用餐吧吉嬸燉了粥我已經拿來了趁熱喝…」


「哼!先吃飯!老夫熬藥去!」晏大夫粗魯地把梅長蘇塞回被子裡,吹著鬍子離開了。


「宗主,別怪晏大夫,他也是關心您…」黎綱見梅長蘇臉仍朝著內側,趕緊為晏大夫說話,希望他別為此氣惱。


「我知道。」梅長蘇悶悶地,直到覺得臉上退燒、喉間不那麼乾澀後才轉頭面向黎綱,「說吧。」


黎綱這才一五一十講了,皇上大約是在寅正時刻向他要了熱水桶與乾淨衣物,卯初才離開,並交代他務必好好照顧宗主。他沒講的,是雖然宗主已交代過房內就算有天大的動靜都不准進來,但他與甄平仍與隨侍的列戰英對峙了好一陣子,後來更心一橫哄了飛流潛入查看,但飛流卻馬上逃出來罵「哼壞人壞水牛」便竄得無影無蹤,直到皇上離去才出現。


梅長蘇一面聽著,一面輕輕搓動手腕的銅環,出神了半晌才咬牙讓黎綱在他身後放幾個軟墊,側身慢慢喝了粥。


喝完粥,洗漱好,黎綱也不多話收拾了東西離開,一會兒換晏大夫端了湯藥進來,臉色堪比碗內濃黑的藥汁。他把藥碗放在榻邊小几上,瞪著梅長蘇一言不發,讓梅長蘇以為自己是犯了錯等著挨罵的小孩,心虛不已。


「晏大夫,您這是怎麼了?」


晏大夫重重哼了一聲,但隨後的問題卻又輕得梅長蘇以為是幻聽。


「這麼做,值得嗎?」


梅長蘇垂下眼眉看著腕間銅環,緩緩說道:


「只要是為了皇上好,做什麼都值得。」


「哼,你一直都是為了他,你有為了你自己過嗎?」晏大夫大搖其頭,思緒陷入幾年前熬盡心血的時光,「當年你為了他,吐血灌藥沒少過,現在這樣又是為了他,你這條命是撿回來的還記不記得?老夫還真沒見過這麼不惜命的人!」


梅長蘇苦笑。果然都是大夫,這老人家數落的跟藺晨差不多。


「晏大夫今天話挺多…」


「還不是被你氣的!」


「是我不好,您別氣了。」梅長蘇陪著笑臉。


「喝藥!藥渣也不准剩!」那碗看了就苦的湯藥直直送至梅長蘇面前,配著晏大夫語重心長的一句話下肚,「你也折騰夠了,該為自己想想了。」


苦,真苦。梅長蘇皺著臉一口氣喝完,倒是讓晏大夫對他刮目相看,滿意地離去。梅長蘇手壓著胸膛,強行嚥下內心泛起的酸,為自己想是嗎?我不能…景琰的執念已經把我們兩害得這麼慘了,住在我心裡的野獸絕對不能放出來,像從前一樣乖乖睡著就好…可是在那之前,能不能讓我任性一次…


 


31.


蕭景琰再次來見梅長蘇,是又隔天的事情了。雞鳴時分,金陵下起了雨,蕭景琰把沾了雨滴的斗篷交給隨行的蒙摯,輕手輕腳進了屋。在外間睡著的飛流警醒,見是蕭景琰,氣呼呼轉了身抱著枕頭又睡。


天色未明,燭火已殘,蕭景琰在梅長蘇榻前摒息坐下,在黑暗中凝視著梅長蘇的睡顏,傾聽著他綿長平勻的呼吸聲,嘴角彎起一道從未有人見過、如月光般溫柔的微笑。


約一刻鐘過後,蕭景琰才收回戀戀不捨的目光,悄悄起身準備離去。


「是誰?景琰嗎?」梅長蘇睡得迷糊的嘟噥聲,搔得蕭景琰心頭發癢。


「我吵醒你了?」蕭景琰輕聲說著,又坐回去。


「是雨聲,我一向淺眠。」梅長蘇揉揉眼睛要起身,被蕭景琰按回榻上。


「會冷嗎?這被褥夠暖嗎?」


「可以的。你怎麼來了?」


「今日休沐,不過我馬上就要回宮了,夜秦與北燕聯合使節團今日進京,我得招待他們。」蕭景琰略顯羞澀,「我想…先來看看你,我怕又弄傷你…」


蕭景琰沒忘記前天晚上那麼瘋狂地要著梅長蘇,恢復理智之後,入眼是遍布全身的吻痕指印與腰間的青紫,這讓他回宮後狠狠打了自己二巴掌。


「我沒事。」


「那我走了。天還沒亮,你再睡會兒。」


興許是沒睡醒腦筋混沌,或是天色未明看不清蕭景琰的臉讓他疏於防範,梅長蘇一時衝動竟然勾住蕭景琰的手環,用著有點撒嬌的語氣說:


「景琰,抱抱我。」


按捺住內心的激動,蕭景琰依言俯向他,怕碰壞琉璃娃娃似地摟住。梅長蘇在蕭景琰懷裡蹭了幾下尋到一個舒服的姿勢,但哼哼唧唧的喉音嚇得蕭景琰抱緊懷裡的琉璃娃娃,想著是否把晏大夫挖起來看病。


「哪裡不舒服?」


「全身都不舒服。」


「我太魯莽了。」蕭景琰覺得耳朵有點發燙。


「笨水牛。」


「是我。」


聽了一會兒雨聲,梅長蘇開口:「夜秦與北燕,又走在一起了。」


「夜秦一向是牆頭草,北燕這兩年較安定了,兩國又是相鄰,一起來探探我大梁的情況,也不令人意外。」


「畢竟人多,怕有什麼不乾淨的混在隊伍裡…你要盯著點…」


梅長蘇有一搭沒一搭的嘟嚷著,似乎隨時都會睡著,蕭景琰聽著聽著突然恐慌起來,他不該對梅長蘇講這些!他不要這人再為他殫精竭慮!但自手掌傳來微涼奇異的感覺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原來是梅長蘇抓了他的手指,像搓衣角那樣摩挲著。


「好,我知道了。你先睡,別再想這些。」


蕭景琰忍受著微微的搔癢感從手指一路竄進心底,不多時,察覺他的氣息漸勻之後,才慢慢收回臂膀,細細蓋好被褥,方才離開。


要過了很長一段時日之後,梅長蘇才會發現,只有在蕭景琰懷中,他才能睡上又暖又沉的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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