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苏】梦魇风月

小叶子:

睡前小故事

——

“晏大夫,你,你快去瞧瞧,苏哥哥,怕是不好了。”

飞流本来说话就磕磕绊绊的,这时候心一急又跑了好些路,让人听着像是要断了气似的,那少年站在门口大声冲屋里喊着,脚底咚咚的敲着木地板,就差变成个陀螺原地转起来。

他话音刚落竹帘嚯的一声被掀开了,晏大夫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大半夜的只穿了件藏青色的麻布长褂,头发乱蓬蓬的也未绾好,他看着飞流一副要哭的表情心下立刻急了,‪一时半‬刻也顾不上那些有的没的,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问。

“怎么了,我的小祖宗,你倒是快说啊。”

“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飞流被这一逼话又说不利索了,脑子也跟着转不动了,只是支支吾吾的手脚比划着,就差一不留神把舌头吞进去,“他,他就是忽然开始吐血,吐的止不住,”飞流说到这里脑门上都开始冒汗,嘴唇哆嗦了半天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前些天去看他时还好好的不是,怎么忽然就不好了!”

晏大夫一看飞流这样心里也没底了,只道多半是凶多吉少,现在这般情况下他也想不起来砸不砸什么神医招牌,一心只挂记着有几分把握能把梅长苏从鬼门关前拉回来,他那身子本就不可能彻底痊愈了,只是靠药物维持着,能靠一天算一天,能好一天是一天罢了。

飞流那张嘴本来就说不清楚,这会子又开始啪嗒啪嗒的掉眼泪,跟受了什么委屈似的,一双明亮的眼睛红了一圈,又不想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只是低着头用手背不停的抹着脸颊。

“陛下知道这事吗。”

“陛下现在,在苏哥哥寝殿里,”飞流努力放慢语速想把话说清楚,他终于把眼泪擦干净了,抬起头看着晏大夫断断续续的说出来一个长句子,“是陛下让我来请大夫的,苏哥哥,他咳得陛下都抱不住,衣服上都是血。”

 飞流说着说着,又要哭了。

“快别在这愣着了,”晏大夫一听更觉得情况确实不妙,赶紧拉了飞流就奔着梅长苏寝殿去了,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嘱咐嗓音哽咽的少年道,“一会见了陛下可别哭了,到时候你一哭陛下更急了,要是跟着一块哭,你家先生先没病死到让你们几个给哭死了。”

飞流抽了抽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又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紧紧跟在晏大夫身后。

还没进寝宫的大门晏大夫就听着里面有人似乎要把心咳出来似的,他心道不好,再一扭头瞧着那飞流用力咬着嘴唇,整张脸紧紧的崩着就怕眼泪掉下来,晏大夫叹了口气,向身旁的飞流挥了挥手,招呼他跟着自己一起进去。

“晏大夫,你快去看看,先生怎么样了!”萧景琰看晏大夫进来了立马迎了上去,一把扶住对方要跪下行礼的身子,到了这个时候谁管什么皇上不皇上,臣子不臣子的,只要梅长苏活着,他就是立马不做皇上了心甘情愿。

“晏大夫,长苏还能救活吗!”萧景琰眼见着就差跪下了,往日清澈的眼睛里又是着急又是悲切,两只手紧紧抓着晏大夫的胳膊不放。

“陛下莫慌,”晏大夫先稳住了他,眼见着萧景琰只差把自己手心掐出血来,要是梅长苏见他这样只怕会更加不好,“待臣先去看看再做定夺。”

“好,好,”萧景琰也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他迭声答应着,尽力平复自己激动的情绪,“我太慌张了些,还请晏大夫不要见笑了。”

他虽这样说着,声音仍然在发抖。

飞流跟在后面,看着萧景琰嘴巴张了半天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喉咙发酸,怕是一开口又要哽咽出声,只好闭了嘴站在旁边使劲踮起脚往屋里面看去。

晏大夫进屋一看,只见梅长苏侧卧在榻上,雪白的里衣襟前染了一片血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双眼闭着,呼吸间能听见游丝般的换气声,只是当下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上唇惨白,下唇被鲜血染得红艳刺目。

晏大夫倒吸了口气,只怕是情况不妙,立马坐下替神智不清的梅长苏搭了一把脉,萧景琰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的紧紧的,一双眼睛盯着梅长苏毫无血色的脸上瞧,几次开口想要问点什么,又怕听了是些自己难以接受的话,‪一时‬间六神无主,哪还有半分朝堂之上杀伐果决的帝王之相。

“陛下,你先扶他起来,”晏大夫定了定神,虽不知自己能不能救的过来,但总归要试一把才行,“叫人喂他些水喝,再把这药吃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药箱中拿出了一粒药丸递给萧景琰,神色中藏了几分无奈,“若是半个时辰还不能把梅宗主的命吊回来,陛下就......”晏大夫顿了顿,暗暗观察了一下萧景琰的面部表情变化,“陛下就,替他准备准备吧。”

萧景琰像是被雷击中一样,他难以置信的看了看榻上病怏怏的梅长苏,又看了看微微摇头的晏大夫,手里捏着那颗药丸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原地愣愣的踌躇不前,萧景琰无法想象若是半个时辰后梅长苏没能睁开眼睛自己会怎样,也不敢去想,他好不容易才找回了小殊,接着又要接受一次永久的离分。

“陛下别光愣着了,”晏大夫看萧景琰是动也不动,也顾不得君臣之礼教训起来,“陛下在这里磨磨蹭蹭的,这人还能多活几刻啊 。”

说完后又回头去叫站在门口的飞流,“飞流,快进来,替你们家先生把衣服穿好。”

萧景琰一听这话像是被抽了魂似的,就差顺着门框滑下来,飞流也不知道他们刚才说了些什么,只看见萧景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的如同一潭死水一般,已经觉得有些心惊,这会再听见晏大夫叫他去给梅长苏穿衣服更觉得怪异,又不敢随便发问,只得悄悄地同守在门口的宫女说话。

“姐姐,晏大夫为何叫我,给苏哥哥穿衣服,这么晚了,三更半夜的,是要出门了吗。”

“说你傻你也就不聪明,”那宫女和飞流往日里还算熟络,倒也不怕他,只是一板一眼跟他解释着,“宗主病得这么重,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得过‪今晚‬了,这人总不能让他衣冠不整的就去了吧。”

飞流一听只觉得天旋地转,连忙冲进屋里,一掀帘子就看着萧景琰把梅长苏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手里拿着小碗一口一口的给他喂进去,晏大夫看着梅长苏还能自己吞咽下去,知道他就算是要死了当下还能再挺个‪一时半‬刻,倒也还略放下心来,若是此刻梅长苏连水都喝不下了,多半还等不得吃药就不行了。

“景琰,我没事了……”梅长苏靠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的说着,“别怕......我没......”话还没说完忽然又剧烈的咳嗽起来,梅长苏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血一下喷在了萧景琰的袖子上,急促的喘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提上了一口气。

“我知道,我知道,”萧景琰顾不得袖子上的血迹,用手臂紧紧的搂住梅长苏生怕他身体不支从床上歪下去,口中忙不迭的答道,“你没事,当然会没事了,等下吃了药就好了,吃了药立刻就好了。”

梅长苏笑了笑,他本想说点什么,但是实在没有力气开口了。

晏大夫摇了摇头,飞流这下也管不了他之前是怎么嘱咐的了,又想起刚才那宫女同自己讲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又怕让萧景琰和梅长苏看见,背过身偷偷的擦了去才走过去同闭着眼慢慢呼吸的梅长苏说话。

“苏哥哥,我替你,把衣服穿上,”飞流这个时候语调竟比往日里流畅许多,萧景琰觉得有些奇怪,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只是现下心中挂记着梅长苏,也没再计较,只道是飞流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脆弱的样子,“夜里冷了。”

“好。”梅长苏轻轻的答应着,他努力睁开眼睛冲飞流笑了笑,飞流拼命忍住才没有流出泪来。

萧景琰把梅长苏身子扶正了,和飞流一起帮他把平日里最爱穿的那套素白色的繁琐外衣一件一件的套上,萧景琰也不出声,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慢慢的拿梳子替梅长苏梳着头发,而飞流虽然忍着,但还是能看得出眼眶里盈满了水汽。

两人刚刚把梅长苏全身整理好,正要松口气的时候,只看见梅长苏往萧景琰身上一歪,又开始剧烈的咳喘,这次倒没有多少血了,只是浑身抖的像是一片秋风中的落叶,若不是萧景琰立即从身后抱住了他,只怕梅长苏就要从床上滚下去了。

晏大夫一看他连血都没得咳了,怕是真的要不好了,立马让萧景琰把那颗药给梅长苏喂下,此刻梅长苏已经软的没有了骨头,萧景琰硬仰着他的脖颈才让他把药吞了下去,飞流在一旁急的打转,死死的揪着晏大夫的袖子不肯放手。

“晏大夫,飞流,”梅长苏终于喘匀了气,缓缓的开口说道,“我想同景琰说些话。”

“行,行,你们说,”晏大夫立刻拉了飞流站起来,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他想做些什么就让他做吧,若是他命大,熬过了‪今晚‬也算是老天开眼的恩赐了,“我们就在门外,有事随时吩咐。”

等屋里的人都走了,萧景琰便要扶着他躺下,“有什么话‪明天早上‬再说吧,”梅长苏听出他的声音在微微发抖,“折腾了大半夜,先生快些休息吧。”

“怕是没有明天了,”梅长苏轻轻的笑道,他执意不肯睡下,萧景琰只好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倚靠着床头半躺着,“你不必骗我,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小殊!”

“陛下不必激动,”梅长苏动了动嘴唇,他现在每说一个字都要花费许多力气,“人固有一死,只是苏某死的比较早罢了。”

“你会没事的,听话,”萧景琰强忍着眼泪,努力不让对方听出他话语中的哽咽,“快休息吧,明早我还有一些要事要和你商量。”

“景琰,”他睁开眼睛,看着抱着自己的人,笑中带有几分洒脱,梅长苏从不畏惧死亡,现下他只挂记着身边人以后的帝王之路,“我以后若是帮不了你了,你可别怪我。”

“我怪你,你当然怪你了,”萧景琰这次是真的流出泪来,他抓住梅长苏的胳膊,生怕对方立刻化成一缕烟从窗外飞出去,“你若是好好的,我就不怪你。”

“傻子。”梅长苏听那人像一头蛮牛似的执拗,只好笑着摇摇头,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和小时候一个样子。”

萧景琰只是抱着他,不说话。他感觉梅长苏的手像是三九天里的冰窟窿,冷的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你是不是,从小时候就喜欢我。”梅长苏忽地问道,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要明朗了许多,不似那般要断气了似的虚弱,语调中虽还带着几丝笑意,却不难听出其中的真挚和诚心。

“是,我喜欢,我一直都喜欢,以前我想让你做靖王妃,现在我想让你做大梁的皇后,只要你答应,我现在就下旨,你若是不喜欢,明日我就撂了这皇位,陪你老死在山林之中。”

“胡说什么呢,”梅长苏无奈的嗔怪道,“看来我替陛下打下的这江山,陛下是一点都不喜欢了……”他的嗓音清亮了一些,说话时不再含含糊糊有气无力的,“看来苏某白费了这一番苦心,还不如让陛下天地逍遥去快乐。”

“你在哪儿,我在哪儿就快活,”萧景琰虽然心里一直爱极了梅长苏,但是平日里绝不会说这些矫情的话,只是现下哪里还顾得上面子,自然只挑藏了许久的情话说给他听,“你若是死了,我在哪儿都不快活。”

晏大夫和飞流在外面急的团团转,也不知道如今里面是个什么光景,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问个究竟,萧景琰忽地掀开帘子走了出来,飞流和晏大夫也顾不上行礼,只是拉着萧景琰问梅长苏的情况。

“先生看上去精神好了点,”萧景琰一边吩咐旁边服侍的宫女一边同晏大夫说道,“他刚刚同我讨水喝,不知是不是大夫的药起了效,咳得也没有方才那般厉害了。”

晏大夫大惊,心道自己的药虽神,起效终还有要些时间,这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令只剩半口气的梅长苏起死回生是根本不可能的,只怕是回光返照,就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了,他一叹气一跺脚,拉着萧景琰就进了里屋。

萧景琰再一回去,这不过是说了两句话的功夫,就看见梅长苏侧卧在榻上,竹席上是一滩还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他合着双眼,脸色苍白,安静得如同睡着了一样。

飞流端着水站在门口看到这副场景,手里的瓷杯啪得一声就掉出去摔了个粉碎,里面的茶叶和滚水炸开了一小片水花,萧景琰一听后面的动响,回头看见飞流杵在原地无声的哭着,一颗心都快被拧成了麻花。

“苏哥哥!”他听见飞流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萧景琰这才回过神来,正望见替梅长苏搭脉的晏大夫冲着自己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他腿一软,差点当时瘫倒在地上。

“!!!!”

萧景琰猛地坐了起来,他急促的喘了几口气才让快要从喉咙口里跳出来的心脏平复回去,他鹅黄色的内衬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整个身子都在发着令人痛痒的麻意,连一只手都在哆嗦着无力抬起来。

他偏过头,看见梅长苏在床榻的里侧睡着,那人的梦境似乎十分安稳香甜,萧景琰侧耳静静的听着梅宗主平稳的呼吸声,像是一架永远不会停止转动的水车一般,常年累月的走着自己的轨迹。

萧景琰长出了一口气,终是知道自己刚才只不过是做了一个噩梦,虽是这样,他仍旧不放心的下床把蜡烛点上,借着黑夜中摇曳的烛光注视着梅长苏俊美的侧颜,他忍不住伸手去碰碰那人的脸颊,生怕自己还在做梦一般,那些可怖的、绝望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陛下大半夜的不睡觉,明日是不打算上朝了。”

梅长苏忽地在他的手指触碰之下睁开眼睛,用还未清醒时有些沙哑的嗓音说着,他仰起头笑意盈盈的看着对他突然醒来有些措手不及的萧景琰。

“睡不着了,起来看看你。”

萧景琰索性也不把手缩回去,一下一下,若有似无的蹭着梅长苏的脸颊。

“陛下真是好生精神,”梅长苏没有撩开他的手,任萧景琰调情一般的碰着,“苏某不过和旁人一样长了一双眼睛一个鼻子,有什么可看的。”

“朕也奇怪,”萧景琰见梅长苏没恼自己,心中有些得意,这嘴也越说越离谱,“皇后虽然五官没有什么不同,怎么却比他人好看上许多。”

“什么皇后,”梅长苏笑道,“苏某阴鸷诡谲,哪有母仪天下的风范,若是林殊还在,陛下说这话倒还情有可原。”

萧景琰听了这话沉默下来,盯着他一言不发,梅长苏也知自己说错话了,干脆一个翻身面向墙壁,不去看萧景琰的表情。

“好了,不闹了,”萧景琰率先打破了这种空气凝固的尴尬,他把梅长苏的身子扳过来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我睡不着了,是因为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梦到……”萧景琰回想了一下梦中的场景,瘆人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我梦到你死了,飞流去请晏大夫来瞧,结果你只撑过了一柱香的功夫。”

“晏大夫听了这话要气死了,”梅长苏笑着安慰道,“别胡思乱想了,我这不还在你的床上躺着呢。”

“我就怕现在是梦,”萧景琰又躺了回去,他紧挨着梅长苏,用力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刚才看见的才是真的。”

梅长苏听了这话缄默了良久,末了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萧景琰还布满汗珠的额头。

“那就永远不要醒,我永远活在这个梦里。”

梅长苏微微笑了笑,起身吹灭了烛火,在一片黑暗中回握住萧景琰的手,他感觉到那只手无比冰冷,像是寒风中簌簌的落雪,但萦绕在耳边的气息却十分清晰,带着灼人的温热。

他听见梅长苏轻轻在他耳边呓语了一句。

“景琰,别怕。”

梅长苏独有的嗓音融化在门外守夜宫人的打更声中,不甚清晰,模糊的像是一幅残缺的水墨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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